凡煙小說

第九章 路易的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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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什麽?”

“你能冷靜下來嗎,路易?你現在狀態能夠接受我下面的話嗎?”

路易揚起手掌,做出一個暫停的動作。他低下頭,把臉埋在陰影裏,試圖調節自己的情緒。

這段沈默大概有十分鐘,甚至更久。然後,路易擡起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用一種比較平和的口吻說:“請繼續吧。”

“我覺得......凡納的死疑點重重。”

“你為什麽這麽說?”

“當然不是說他的直接死因,”萊斯特回答,“如你所說,他是從樓上掉下來摔死的,這沒問題。他死前曾經吸食過大量毒品,產生了可怖的幻覺,這也毫無疑問。任誰都會相信這是一起自殺案,我相信處理此事的警察和法醫口吻都如出一轍。”

“沒錯。”

“你們都認為,你的離開讓凡納喪失了親人,所以他皈依宗教,又成天游蕩,不知道在哪兒認識了一些不良青年。他自己有錢,所以有能力負擔海洛因的消費;他脾氣變得很壞,沒人敢隨便進他房間,所以他吸毒的行為很久沒被發現。”

“是的,凡納離開我們之後,我們意識到,實際上,我們對他不夠關心,他每天去了哪兒,見了什麽人,做了什麽事,我們都只是知道個大概。”

“你們只能如此,路易,”萊斯特說,“這點上你無須太過自責,只有跟蹤狂才會對一個人的行蹤了如指掌,這是隱私問題。”

“但他是我弟弟。”

“沒有誰有資格操控別人的生活,路易,無論你是他的父母還是哥哥。”

“......嗯。”

“你們在他死後,也探訪他生前的情況吧?”

“是的,正如我告訴你的那樣,他成天到遠處的教堂做彌撒,甚至荒廢學業。我們與教堂的神父談話,那個老人說凡納是虔誠的信徒,願意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獻給神。我們也試圖了解凡納吸食毒品的真相,但是跟佩恩女士在凡納生前就暗地裏查訪過的結果一樣,一切無跡可尋。”

“有人見過賣毒品給他的人嗎?”

“沒有。”

“那至少有人見過他和什麽不良人士來往嗎?”

“神父說有時候凡納離開教堂時,會在遠處的小公園和一個陌生男人攀談,那個男人戴漁夫帽和墨鏡,看不清長相。他只是偶爾看到。年紀大了記不清。”

“沒人知道那男人是誰?”

“沒有,可能是某個喬裝的地下毒販。”

“聽起來合情合理。”

“是的,我們所有人都覺得凡納只是誤交損友,染上毒癮,才導致......”

“你們沒有繼續探究。”

“我太痛苦了。我長久地沈浸在凡納死亡的悲痛中,我渾渾噩噩地看他下葬,入土為安,然後我去追尋凡納生前的軌跡,我走過他常去的教堂,我看到無數人在裏頭做彌撒。我們都有信仰,為什麽凡納最終會選擇自殺的方式結束生命呢?我成日裏坐在他的墓碑旁回憶過去,大概持續了小半年......”

“然後從此絕口不提?”

“絕口不提。”

“你們是局中人,路易,”萊斯特說,“你們無法接受他的墮落和死亡,選擇性地回避它。而他的死因——我是說直接死因,又毫無可疑。他生前的遭遇聽起來也是一個叛逆少年合情合理的墮落......悲痛蒙蔽了你們的眼睛,你們不願再去一次又一次地面對他的死,因為這讓所有人都痛苦,最終,你們篤信這是一個悲慘的意外。而這,恰恰與我的看法產生了分歧。”

“為什麽,萊斯特?”

“以你所見,凡納以前是個什麽樣的人?我是說在你沒離開家之前。”

“他有點內向,不喜歡說話,但慷慨,心地善良,而且樂於助人。我們經常到福利院捐贈一些款項和物資,同時做點義工。”

“在你離開後,他開始跑到那個教堂去彌撒之前呢?”

“要是這麽說的話,確實有這麽一段時間,但是很短,幾乎是一個月不到。”路易回憶,“那時候我大學剛剛開學,佩恩女士告訴我一切都好,凡納正常地上學、看書、做義工。所以我以為凡納只是無法接受他的親人第一次離開他身邊,再加上青春期的逆反心理,過些日子就能好。”

“也就是說,那時候凡納只是因為你的離開而感到沮喪,但他的生活態度並沒有發生大轉彎。”

“這麽說也沒錯。”

“你看,你應該明白,路易。”萊斯特解釋說,“凡納的墮落根本怪不到你身上,你為什麽選擇忽略這一點?你看,你離開後,他的生活不是短暫地一如往常嗎?如果他在這段時間裏明明一切安好,為什麽會在一個多月後,突然因為你的離開而開始自暴自棄?”

“你想說什麽?”

“讓我們把小凡納短暫的人生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個階段,是他出生,到你離家之前。這是他絕大部分的生活,也是你們幸福的時光。

“第二個階段,是你離家之後,到他開始成為狂熱的宗教信徒之前。這段短暫的時間裏,他因為你的離開而感到憂慮,也許他天生情感較為脆弱,所以對你更為依賴。在你離開後,他的情感支柱轟然倒塌了一大半,但這還不足以摧毀他。他如常生活,嘗試自我調節。這也是很積極的做法,符合你對他的描述。

“第三個階段,是他瘋狂地沈迷宗教和毒品,直到死亡的到來。他的所有變化都是在這段時間裏發生的。而非因為你的離家。你壓根沒有參與,路易。”

“如果我沒有離家,就不會有第三個階段。”

“你又來了,這沒有必然關系。難道他不在你眼皮子底下就無法生活嗎?難道凡納長大後就不會離開家嗎?”

“我......”

為了避免路易一而再、再而三地把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萊斯特決定一股腦兒地把所有疑點都扔出來——

正在經歷自我心態調節的凡納為什麽突然投向宗教?這個國家的宗教信仰幾乎是高度統一,這讓大夥兒都忽略了凡納的狂熱程度。如果是一個沒有宗教信仰的人突然發了瘋似的崇拜神明,人們自然而然會探究其中的動機。只是因為凡納本來就有信仰,所以人們忽略了這一點。

凡納沈迷的契機是什麽?是否與他堅持到那間教堂去有關?他堅持去那裏,是因為那個地方還是那裏的某些人?普都拉家族資產豐厚,在自家莊園建個體面的教堂並非難事,如果只是為了向主禱告,遵從家人的建議不是更方便嗎?

凡納為何會開始吸食毒品?他從哪裏嘗試這玩意兒的?如果是很多青少年忍不住好奇心去嘗試的大麻,還算可以理解,可是他吸食的是毒性猛烈的海洛因?這東西在市面上的流通往往非常隱秘,錢當然需要,更需要路子,沒有熟人介紹根本找不到門路。凡納作為一個上流社會的富家公子哥,年紀不大,平常又內向,從未結識什麽狐朋狗友,那麽,是誰給他搭線的?

凡納後期的情緒極度不穩定。根據描述,他時而暴怒,時而痛哭,這僅僅是毒品的作用嗎?還是他得了躁郁癥呢?又或者他沒有心理疾病,卻是因為某些事情而產生這些情緒,在毒品的刺激下無數倍放大呢?

疑點太多了,可是,都與路易沒有關系。

萊斯特連珠炮似的發問讓路易招架不住。

他可以放下戒備,在漫長的六年之後第一次赤裸裸地講述自己的悲痛舊事;他也可以在拼命做自我建設之後以一種盡量平和的口吻與萊斯特討論凡納生前死後的細節。但現在,萊斯特的言行,分明是逼迫他去回憶凡納的死因,那是讓路易最痛苦的部分,他覺得自己要被這無數個問題撕裂成碎片了。

路易崩潰地抱住頭,冷汗直冒,發出一聲聲斷斷續續的、哀鳴一般的呻吟。他的模樣讓萊斯特心有不忍,但萊斯特還是堅持地說完。在這種仿佛天神昭喻似的聲音中,路易的痛苦不停地放大,最後他忍耐不住了,他很想祈求萊斯特不要再這樣攻擊他長久以來形成的認知,他幾乎是怒吼了:“停下!”

萊斯特喋喋不休的聲音戛然而止。但那不是因為路易狂怒的要求,而是因為他想說的都說完了。在路易初初產生崩潰傾向時,萊斯特就有意地加快了語速,現在,他的演講也恰到好處地終結。

偌大的房間裏突然陷入了沈默,只剩下路易大口大口的喘氣聲。萊斯特有點憂慮地望著路易,後者的眼神飄忽不定。

良久,萊斯特把視線投向窗外的天空。

天已經開始黑了,他們坐在這兒談了幾個小時,現在,夜色逐漸加深,他甚至看不清路易的表情。

萊斯特打算把燈打開。

他剛剛作勢起身,衣角就被路易拉住了。

“等一下。”

萊斯特轉過來。

“......別去。”那個低垂的頭顱發出一聲近乎哀嘆的祈求。

萊斯特的心像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他的胸腔填滿了一種難以形容的滋味,就像不小心咬破了一顆熟透的、酸甜可口又汁水四溢的果實。

他重新坐下,用雙手握住路易拽著他衣角的那只手,輕捏了一下。

肌膚傳來的暖意讓渾身冰涼的路易感到一點安慰,於是,他把另一只手也伸過來,而萊斯特則從善如流地把它們握在一起。

太陽徹底下山了,夜色完全地籠罩了大地,他們倆的身影沈浸在濃郁黑暗裏。房間裏沒有任何燈光,連電腦待機的熒光也沒有,因為在等待路易的大半天時間裏,萊斯特根本就無心工作。

窗外的路燈好心地提供一點橘黃色的光源,但當那點微光攀爬到這個房間的角落時,已經慘淡到幾近於無。盡管它算得上殫精竭慮,但也只是讓視力良好的萊斯特得以勉強看清路易的身體輪廓,而不是在純粹的黑暗中抓瞎而已。

夜風帶著微涼,從半開的窗戶滲透進來,路易打了個哆嗦。萊斯特捧起路易的手,那雙修長好看的手因為主人內心的寒意而沒有一絲溫度。萊斯特把它們捧到嘴邊,仿佛呵護吹彈可破的初生嬰兒那般溫柔又小心地哈了幾口熱氣。潮濕溫暖的空氣在路易的手背上輕輕拂過,隨而打著轉兒消散了。

這時,萊斯特註意到,路易的輪廓開始在黑暗中變換。夜色裏的路易慢吞吞地朝他靠近,最終,停在他耳邊,說:“謝謝......萊斯特。”

接著,萊斯特又看到路易的五官在黑暗中逐漸顯露、放大——這意味著路易的臉近在咫尺。近在咫尺的路易,睫毛如鴉羽般濃密低垂,它們輕輕顫抖幾下,蓋住了那雙濕潤的翠綠色的眸子。

下一秒,一個柔軟又充滿彈性的東西貼上金發男人的嘴唇。

萊斯特閉上了眼。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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